传说非洲雨林中有一种食人树,它用枝干紧紧缠住活人的躯体,直到使之成为自己的食物。我的右臂正在被这样紧紧缠绕,但捆住我皮肉的是类似于人的一对手足。那是一个老太婆,瘦小而坚硬,钢筋般的手和脚死死扒住我的整条右手。我知道我在做梦,却无法从其中逃脱。我躺在床上,右手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只足够我的左手摁住她的脑袋使劲将她推离。她的双眼是两枚黑洞,她的皮肤像铁和黏土的混合物。但我不敢多想,我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恶心的感觉,我狠命拽开她,拼命挽救着我已经僵硬的右手。

睁开眼睛的瞬间,梦境与现实严丝合缝,唯一不同的是那个食人树般的老太婆终于消失,只留下右手被困的痛感和浑身的疲乏。疲劳压得我再次闭上了眼,枕边的手机骤然响起,震得我骨髓上的寒毛都刺穿皮肉,若不是我清醒的知道现在还是白天,这通电话真会被当成午夜凶铃。

那个熟烂的名字只在我眼前闪了一秒,下一秒就被划开了接听。

“喂?”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

烦人的口吻,惊讶而又带着嘲笑。我拉开手机,对着屏幕眯了眯眼:下午四点半。拉了窗帘的房间很昏暗,但不经意透入室内的几缕阳光证明了这确实是个午觉,所谓生死之间惊心动魄的搏斗,也不过是艳阳高照里的白日梦回。

这个电话早上十分钟就能直接帮我赢得这场生死之战,当然也可能在被惊醒的瞬间看见那个老太婆的虚影。但这个马后炮对现在的我而言只是纯粹的聒噪。我的口气十分不好:“干嘛?”

任何一个人被电话吵醒都别指望他有什么好口气,电话那头的陈滢显然深谙这一点。她的声音收起满脸看热闹的神情,说起话还是一向的简明扼要:“我有个朋友,最近老是‘鬼压床’,所以想请你帮忙看一下……”

“所以你就和她说了?”我的声音随着火气“蹭”的上去,顿时被怒火烧得睡意全无。

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可恶的圆滑:“我只是稍稍说了一下,详细的事情什么都没告诉她。她也绝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主要是她最近真的被折磨得太惨了,和我一边说一边都要哭了,莉莉你人这么好嘛……”

陈滢的一通花言巧语将我的满肚子却体能不足的怒气绕得有些晕头转向,我恨不得将现在的表情投影过去。

“好了我知道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在寒潮雄赳赳的来势里,夜晚毫不顾忌的呼呼吹着冷风。我舍不得放出嘴里的那口热气,而在心里第九十九次叹息。如果哪一天我有权主编新华字典,“心软”一定会被我判为一百年不得翻身的贬义词。

我今天中午遇见的也是鬼压床,这一点状况对我来说早就是见怪不怪的家常便饭。那个缠着我右手的又黑又瘦的老太婆,就是一只“鬼”。像《盗墓笔记》一类的小说很容易写出“真实感”,因为就算算上死人也没几个真正盗过墓。但灵异鬼怪小说却很难有“真实感”,因为这些小说家除了借鉴古代《子不语》一类的笔记小说外,就只依靠完全的想象。小说家都没见过鬼,见过鬼的一辈子也别想在这个领域写出小说。就算是古人的纪实小说,其中也不过是一堆文字和艺术。真正“存在”的鬼,绝不是小说能够形容的。

它们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没有那么多层层伪装,更不是聂小倩式的美女。它们不会像恐怖片里那样反复唠叨“我死得好惨啊”,更不会“咯咯咯”的傻笑。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更类似于僵尸,或者是执着于我的右手的那个老太婆,没有思想也没有意识,它们的行动依靠着一种奇怪的本能,像是为了达成这些行动才得以存在。鬼片的惊悚效果即使能吓尿奥斯卡小金人,对于真正见过它们的人来说,也不过是完全虚构的无聊艺术。

每个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着某种天赋,有的人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有的人在蒙四个选项的选择题时总有百分之八十的正确率。天赋等同于某种敏感度,我的敏感度则是针对于“鬼”。我没有什么阴阳眼,也不是“能在四十人的教室里看到第四十一个人”的诡异能力,仅仅是一个怕辣的人能在一般人都尝不出辣味的菜里吃出辣椒这样的程度,我在某些场所会感到“阴冷”,在夜间会感到某些地方特别“诡异”。真正能看到“鬼”是在我的梦境,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每一夜的梦中受着无穷无尽的猎杀,或者躺在床上被某样“东西”缠住却不能动弹。当我逼迫自己从噩梦中醒来,睁眼的瞬间,我会看见它们在现实中的身影。

这样的事情让我无比的惧怕。我不敢对别人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一旦说出口,不但得不到同情和帮助,还会从此变成别人眼中的怪物。这些东西总是在梦中紧紧缠住我的身体,像吸血一样吸收我的生命,我的身体因此长年冰冷,即使是盛夏也如雪糕一样——陈滢给我取的绰号就叫雪糕。这件事我只对陈滢提过,并且要求她绝不可以对别人说。我想起她答应时信誓旦旦的样子,迎着冷风不由爆了几条青筋。

说曹操曹操到。透过风中凌乱的头发,我看见陈滢像跑错片场的二逼曹操,蹦跶得仿佛烤肉上的小油星。她一个大跨步上来,好死不死的挽住了我酸不溜秋的右手。我也不和她客气,抬手就请她吃了根刚出冰柜的哈根达斯,上面还带着我午觉刚醒就出门的怨念。

“所以你以后别睡午觉了嘛!大白天的还被鬼压床。”

陈滢一把拍开我限量版的冰淇淋,哆了几哆嗦。

“你管我!倒是你朋友怎么这么急,没听说今晚又降温了吗?”

“她真的吓怕了呢,都要不敢睡了。你以为妹子都像你吗?”

死党就是戳死你不偿命,但只戳你的糙皮厚肉,绝不碰你的玻璃心。我丢给陈滢两枚白眼:“拐带我上门服务,你这是卖友求荣!”

陈滢豪迈的啪上我的肩膀:“她家里只有她在,她已经对着祖宗牌位发誓绝对守口如瓶。卖友求荣也要卖的出去啊,她日后要有重谢,我们五五分,不亏你!”

我和陈滢互相瞎贫,但在防盗门敞开的刹那,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门内的女孩子套着羽绒服,里面像是塞了很多件毛衣。她本来长得清秀,却顶着一对烟熏般的黑眼圈,脸色煞白得病态。

陈滢见到她也愣住了,还是对方先开的口:“滢滢,她就是许莉吗?”

陈滢一把拍上我酸不留秋的右手,却好像在为自己鼓气:“莉莉,这就是苏欣。”

在来之前,陈滢已经大概说过苏欣的情况:软妹子,乖乖女,好学生,目测没有童年阴影。但我要做的并不是心理诊断,苏欣的这些状况对我几乎没有任何用处。苏欣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她的样子比陈滢形容的还要憔悴。

苏欣坐在我对面,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都有些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苏欣最先打破了沉默:“滢滢之前和我强调了保密原则……今晚的事情,我家里人都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你的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我一向没有什么识人之力,不过一开始我就打算相信她,否则我也不会来了。我试探性的说:“但不是所有情况都是属于我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可能?”

“我做过心理咨询,也去医院看了心理医生,看了很多个心理医生,但都没有用——我可以确定这不是病,不是心理问题,那个东西……每天晚上都会出现。”

苏欣握着水杯,她的十指颤抖,却并不是因为寒冷。

“你这样几天了?”

“已经七天了。它每天晚上都要出现,睡觉对我来说等同于折磨。我试着整晚熬夜不睡觉,可是隔了一天睡觉的时候,它又出现了。我爸妈都以为我只是在做噩梦,没有人能理解这种感受!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苏欣因为缺乏睡眠的疲惫而呆滞的眼神,此时却近乎崩溃。陈滢有些不知所措,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理解你,这是我从小到大几乎每天都经历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苏欣抬起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事不能够理解的,对于这件事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我不是阴阳师,也不是驱鬼人,所有那些传说中的方法我都不会,我只有十几年来的经验。我不保证能帮你多少,但我尽力而为。你把整件事完完整整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苏欣像看着考试重点一样一瞬不瞬的看着我,严肃的点点头。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即使带着黑眼圈也很漂亮,黑色的大眼睛清澈还带着闪光。

“这是从上周一晚上开始的。我和平时一样,看了一会儿电脑,又看了一会儿书,还喝了柠檬水,刷牙洗脸完,大概十一点半就上床睡觉了。和平常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也很快就睡着了——在睡觉前我还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然后,我自己知道我已经睡着了,但我朦朦胧胧有一种意识,我感到有一个怪异的东西压在我身上。我的眼皮很沉,但是那种感觉——它像活物,又不像活物……所以我挣扎着抬起眼皮,然后我看到……”

她忽然说不下去,双手捏着玻璃杯,像是记起了何等恐怖的事情。

“你感觉它的个头有多大?”

陈滢的目光一下跳到我身上,还带着来不及转换的对苏欣的担忧。苏欣则好像摆脱了可怕的记忆,很快回答道:“大概有一米七或者一米八。”

“它是正面上……它是趴在你身上还是身侧?”

我吞回了不合适的措辞,但没有消音成功。苏欣露出尴尬的神情,稍稍转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是趴在身上。”

“你感觉是男性还是女性?”

“感觉……是男的。”

“有尾巴吗?”

“尾巴……应该没有。”她思索了一下,肯定的说:“没有。”

“是男鬼。”我已经能够肯定。苏欣和陈滢都困惑的看着我,我于是解释说:“鬼压床的时候,男鬼一般从正面……男鬼一般直接趴在身上,女鬼则喜欢从侧面抓住手脚。加上没有尾巴,不是兽类,所以是男鬼。”

陈滢像是不由自主的说到:“好专业。”

白了一眼陈滢的脱线脑袋,我把目光转回苏欣身上:“它每天晚上都趴在你身上?”

苏欣像是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点了点头:“它每晚都趴在我身上,我知道我在做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我想尖叫,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也没有力气把它推开。”

她忽然握不住水杯,突然紧紧攥住了拳头。

“而且我每次强迫自己醒过来,我看见自己还在房间里,我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可那种被压住的感觉很真实,那个梦就像真的一样。有几次,我在醒来的瞬间好像还看到了它的那张脸……”

苏欣像是隐疾突发般低下头去,陈滢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我的右手无意识的握紧了杯子:“别害怕,说下去。”

苏欣深深吸了口气,像要从窒息中汲取勇气。

“有几次我虽然醒了过来,但因为太过疲惫而又立刻睡着了。我在梦中看见我的棉被上是空的,但我能感到它就在周围——它还在看着我。有时候它虽然没有趴在我身上,但离我很近很近,我听见它在我耳边呼吸……”

“呼吸?”我感到我脑中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发出极为诡异的声音。“它是原本就有呼吸,还是有的时候有呼吸?”

“它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是没有的,只有在醒过来又睡过去的时候,我才听到呼吸声。”

我的内心里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我似乎需要分出精力去压制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我的声线有些杂乱:“眼睛呢?它有没有眼睛?”

“有眼睛,是一双红色的眼睛。”

我猛地抽回手按住了沙发,我的十指深深陷入沙发,以阻止我突然站起。室内比外面暖和得多,我却感到有股寒意渗入了我的肌肤。

苏欣和陈滢像是被我突变的神情所吓到,但我此时已经没有精力控制我的表情。

“苏欣,”我第一次正式叫了她的名字,“这件事你一共复述过几遍?”

她因为我态度的变化,看着我的目光也更加紧张:“一共有……五遍。”

“你之前的复述也是这样的吗?同样的一件事既然已经说过五遍,即使很害怕也因该有所缓解,为什么这一次会如此不流畅?”

我的措辞和口气都严厉得像是质询,陈滢惊讶的看向我,但随即又将惊讶的目光转向苏欣。苏欣将攥成拳头的双手缩回胸前,她的神情像是在一瞬间释放出所有恐惧。

“那是因为,这一次是在我家。从你进来之后,我就感觉到……它就在这间屋子里。”

仿佛一把冰刀顺着我的脊梁一路刺下,我的双脚已经带着我站起来,整间房屋像是结了冰。我已经顾不上陈滢和苏欣的神情,我的注意力集中着四散。鬼这种东西厌恶白昼,它们通常只在夜里出现,而我对它们的敏感度同样在夜晚变得更高。在苏欣之前的叙述中,我已经模模糊糊感到了它的存在。我环视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但我还没有看见它。

已经到了寒冷的程度,我应该能够看见的。会在哪里呢?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抬起了头——我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盘踞在天花板上,头颅顶端犹如凝固的火焰,一双赤红的眼紧紧盯住苏欣。

我浑身一阵颤栗,记忆中刻骨的寒冷翻涌而上。而此时苏欣已随着我仰起头,她的目光猛地对上赤红的鬼眼,她的眼珠一瞬间惊恐成了白色。

在她对上鬼眼的刹那,盘踞于天花板的黑影猛朝着她扑下来。苏欣凝固在原地,而只是一闪之间,她雕塑般僵硬的身体便被黑色的人形扑倒在地。

我第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如此惊悚的情形,我相信在那个瞬间,连陈滢都看见了鬼的身影。

苏欣发不出一丝声音,手脚也失去了反抗的本能。降临在她身上的是她在恐惧中已经熟悉的“鬼压床”的情形,但这一次她却完全醒着。

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逃得越快越好。但我忽然看见了苏欣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睛,她的瞳孔已完全失去了焦距。下一秒,我不幸瞥见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我猛地把陈滢向大门一推:“你快逃!”然后抄起水果刀扑了过去,身体移动完之后我才开始后悔:我已经知道,我大概要为了这个才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靠着蛮力将它从苏欣身上撞开,它被我撞在了一旁的餐桌。我才刚来得及后撤一步,它已经站出一个诡异的姿势,红色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苏欣,转而看向了我。我瞥见它锋利如锥子般的指爪,感到心脏骤然一缩的疼痛。

陈滢并没有自己逃走,我听见她上下两排牙齿打着颤,却上前扶起了苏欣。我大气也不敢出,尽量放低声音:“快走!你们快……”

鬼没有人的情感,它们从来没有玩弄猎物的性质。没有蓄势待发的过程,黑影瞬间已将我扑倒在地,水果刀一下子从我尚且酸麻的右手中撞飞,十根利爪顿时向我伸来,我险险的抓住了它爪子上方的手臂,拼死抵挡。

我吓得几乎闭上眼睛,却又不肯就这么死掉。我听见陈滢和苏欣正在开门。这种鬼,凭借我不堪回首的经验,并不具备封闭空间的能力,但人在慌乱之时必然差错百出,她们两人实在太恐惧了,陈滢一边扶着苏欣,居然花了很大力气才抓住了门把手。

在她按下门把的瞬间,利爪上方的怪物忽然朝她回过头。

它像扑向我一样朝着门口扑了过去,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在和它拼命时一秒内设想了一千种的逃跑,而我此时竟比它更快的扑上前,我甚至还分神瞥了瞥刚才来不及看的陈滢和苏欣的表情。

我压根没有救人的意识,也没时间考虑自己是否发了疯,事实上我只是毫无意识的冲了上去,让自己成为了它扑食的目标。这一次我终于如愿以偿的闭上了眼,但被那双利爪刺穿的瞬间却比我预计的缓慢了一秒。

就在下一秒,一股巨力忽然将它甩了出去,将它撞翻在电视墙上。它的头朝另一边转了一个方向,却又忽然间顿住。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它身上,下一秒我才看见有一把刀贯穿了它的胸腔,然后我看见了一只拿刀的手,最后才看见了拿刀的人。

它被刀所刺穿的部位变得浑浊起来,它以此为中心,逐渐像蜡一样的融化,它红色的眼睛,以及那双锋利的手爪,都在空气中褪为虚无,只有冷冻在我脊背上的寒冷证明它真实的存在。

仿佛剥离了恐惧的麻木,搏斗造成的疼痛开始缓缓的被我的神经接收。我听见我身后倒地的声音——她们两人因为失去惊恐带来的力量而瘫软在地。但我还不能倒下,我还未听见危险解除的铃声。我将我那被红与黑压迫得逼仄的目光,从已经消失的那块影子转移到那个多出来的人影。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人,虽然他也穿着黑色的外套,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人。他娴熟的收刀入鞘,然后才分外淡然的朝着我们投来目光。那是一个男人,外貌和一般人差不多,如果我不是心有余悸,大概能准确判断出也很英俊帅气。他很年轻,比起沉稳,他的从容更多的是一种自负,这其中还有某种傲气的不屑。他看向我们的神色并没有同情,而是近乎于嘲讽的怜悯。

“你是从窗户进来的?”

第一句话理应是道谢,或者至少是劫后余生的惊叹。我并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我知道我不应当这么做,但我一张口说出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我身后的两人并不因此对感到我惊讶或责备——她们还没从那恐怖的情形中回过神来。

男人,带刀的黑衣服男人有一点意外,但并不愤怒——看来他还不大虚荣。他只顿了一下,回答说:“显而易见。”

我的目光稍稍向四处扩张:窗户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外的防盗网破了一个大洞,地上全是碎玻璃。

他的样子给人一种来去无踪的感觉,我忽然很害怕他就这样离开,于是我的第二句话是:“你愿意留下来喝杯茶吗?苏欣,我看到有祁门红茶,方便泡一壶吗?”

我有些僵硬的回过头,苏欣的神情像是锈掉了一般,我晃了晃她的手,她才不知所以的点了一下头。

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解下背上的刀,摁在了撞歪的茶几上。至于他的神情……我若无其事的踏过碎玻璃,从地上捞起一包还未拆封的祁门红茶。


泡茶的时候我差点烧掉了手——现在简直比刚才还诡异。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客厅混乱得像刚经历龙卷风(虽然我宁可经历的是龙卷风)。陈滢和苏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你们难道不觉得另外一个人才是应当关注的焦点?)。被我留下喝茶的小哥神色淡然,平静的看向我手中几乎哭泣的茶壶。

在打碎茶壶之前,我终于泡好了茶。倒茶时我尽力克制着双手的颤抖,这时候已然清醒的苏欣脆生生的开口:“刚才,谢谢您救了我们的命。”

我手中的茶壶差点功亏一篑的呜呼哀哉。我的眼神满是怨念不知该看向哪里:MD我又忘了开场词!

“没什么,”小哥喝茶喝得云淡风轻,“这是我的职责。”

反正已漏掉了必要步骤,我索性将脸皮厚到了底:“可以帮忙解释一下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吗?”

“食心鬼,”他微微看了我一眼,“以人心为食的生物。”

记忆中的影子一闪而过,我的眼眶还隐隐泛着当年的疼痛。“既然它要吃的是心脏,为什么和其他鬼一样对着苏欣压了七天床?”

“食心鬼会鬼压床倒是没有听过,”他的神情终于认真了一些,仔细打量了苏欣几眼,“它没有立即行动,大概因为你长得好看,舍不得一下子就吃掉你。”

苏欣还茫然着没有明白,陈滢的目光已变得扭曲。我皱着眉盯向他,他脸色平静,看不出调戏的意思。所以他是认真的?

“你的意思是,它看上了苏欣?”

他点了一下头,苏欣的脸色顿时垮掉,陈滢的眼神仿佛便了三天的秘。我感到胃里有点恶心,正要对苏欣寄予无限的同情,就看见黑衣小哥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幸亏它死前是个色鬼,如果它当时就下口,可能我还来不及及时赶到。”

这是我多年以来等待解答的关键之处,我的全部精力霎时集中在这些字眼上。

“死之前?食心鬼,这些其他的鬼,它们到底是什么?”

“它们都可被称为‘死物’,它们在死掉之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我心中一紧,呼吸骤停。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发现他的眼睛非常黑,有着常人没有的不可勘测的深邃。

“所谓的‘鬼’都是死去的人。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开端。人死之后会变成无意识的怪物,在夜间吸取活人的热度,或者夺取人的生命。它们会保留一点生前的习性,基本按照‘鬼’的本能行事。它们大多很低能,存在智慧的高等级就不像食心鬼这么好对付了。”

一阵寒意从头顶窜到脚心,把我冻得发抖。“所有人在死后都会变成这种东西?”

“鬼的形成要借助残留在遗体内的生命力,除了火葬之外,保留了遗体的死者都很可能变成鬼,没有人能够幸免。鬼和它生前的品德善恶没有什么关联,从活人身上夺取生命力,对它们来说就如同吃饭一样的本能。”

冷风从破了的窗户呼呼的往里吹,这间无比普通的套房冷得像冰窖。手中的茶杯传来模糊的热度,我终于整理出下一个问题:“那鬼死后,等同于消失吗?”

“严格来讲不是这样,鬼被杀死后,它们作为‘鬼’的生命形式被迫终结,但它们残存的生命力仍在延续,最后被万物所吸收。生命力是一切生物得以延续的基础。说起来很令人沮丧,这个世界可以说是鬼造就的。”

“也就是说,”陈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即使是在空气里也有?”

他还是那副好整以暇的安然态度:“气温越低空气流动越慢,刚才那只食心鬼的生命力现在大半还留在这里。”

我嘴里还含着一口红茶,此时不知道应该吐出来还是强行咽下。陈滢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进卫生间。倒是苏欣比较平静,当她深受震惊时也会不由自已,可一旦恢复过来,却比一般人清醒得多。

“那先生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危险,赶来救我们的呢?”

不得不承认我刚才太紧张,我的注意都集中在我十多年来的遭遇上,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在我们内心纷纷作呕的同时,黑衣小哥好死不死的又喝了一口红茶(他绝对是故意的),这时恰好回答苏欣的疑问。

“自从有了人,世界上也就有了鬼,除鬼是从古至今必不可少的事务。远古时期的除鬼活动很频繁,‘除鬼’在后世则失去了普遍认可,但有些家族世代承袭着除鬼的技艺。除鬼人对‘鬼’的存在非常敏感,食心鬼这样程度的鬼发动攻击之时,整个区域的除鬼人都会有所感应。因为这个片区由我负责,所以是我赶过来。”

“这么说来,你们是一个团体?”陈滢选择把作呕感咽了下去。

“虽然人数不少,但不可能救下每一个人。比如今天,也只是运气好罢了。”

可苏欣并不感慨劫后余生,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运气不好,现在就已经被挖心而死了吗?”

“食心鬼吞食的是心脏的生命力,所以不会有见血的场面,只会被判定为心脏病突发猝死。”

杀人于无形。这是我想到的第一句话。如果世界上鬼的数量和死人的数量相当,那么那些死无对证的案例,有多少会是鬼的阴谋?

大家都想到了这一点,客厅中沉默了一瞬。我听见苏欣问道:“什么样的人容易受到鬼的袭击?”

“鬼和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它们不会选择特定的对象,但一般体质较弱的人容易被盯上,但也不是绝对的。几乎所有人都多少受过鬼的侵害,但大多数的鬼只是吸取一些热量,所以并没有引起重视。”

他从口袋中逃出一枚三角状的白色纸包,递给苏欣:“这是鬼骨,你带着身上七天,七天内不会有鬼因为你体质偏弱而特地找你麻烦。等你身体恢复后,鬼骨对你就没有效用了。碰上食心鬼是小概率事件,不用特别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我莫名不满他将别人的生死说得如此轻松。苏欣接过纸包,神情敬畏而又感激。这时候我问道:“它们不会选择特定对象?可我几乎每天被它们纠缠,这要如何解释呢?”

他看了我一眼,明明眼波平静,我却从中看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和一般人不一样。如果说正常人只是受些皮肉之苦,那么你已经算是病入膏肓,即使在我这里也无药可救。”

我想我的脸色大概青得如同情人眼里的泪水,冷意之下是一股灼灼烧起的愤怒。我一定表现得很明显,因为我看见他抿了抿嘴,不经意般的压下笑意。

“虽然无药可救,但你已经掌握了保命的方法不是吗?”

我承认他说的是实话,“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对我来说也勉强算是保命的方法。但这完全不足以消除我的怒气,我几乎要将对他的救命恩情抛进了太平洋。

还是苏欣打破了这种怪异的气氛。她一开口就转移了这家伙的注意力:“您说这个片区由您负责,请问您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苏欣似乎踌躇着要不要补充几句,他已经熟练的递给苏欣一张名片:“这个你留着,如果不是真有情况,还是不打给我比较好。”

他话音刚落,忽然站起身:“你家里人就要回来了,那么我告辞了。”

他极为迅速的将长刀背回背上,不容我们反应,他已经一个海燕翻身,从窗户的大洞中跃了出去,消失得干净利落。等我们回过神时,大门已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的脑袋顿时飞满黑白交错的雪花:破洞的窗户,满地的狼藉,陨石落地是一个勉强的借口吗?可是茶几上四杯还冒着热气的祁门红茶又要怎么解释啊!

大门“咔”的一声被打开,在苏欣父母充满震惊的脸上,我看见了我们的满脸尴尬。这时苏欣勇敢的挡在了我们面前,她什么也没解释,凭借那张无比憔悴的面容和无师自通的外交天赋,在她爸妈来得及发问之前,把他们绕得晕晕乎乎,还说服了她爸爸送我们俩回家。

奥迪的车厢内,气氛凝重得我忍不住想跳车。苏欣坐在我的右边,左手挤着我越发酸麻的右手。她像是十分腼腆的扯着我的袖子,用耳语的低声对我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局促了一下才说:“没什么的。”

很快奥迪车就到了我家楼下,我走入冬夜里的寒风,回头望了望渐行渐远的车灯。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下只有我闪烁着的脚步。我知道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今晚的经历不过是我生命狂澜里的一缕微波。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